【锤基】永昼01(暮光之城AU)

•吸血鬼Thor/凡人Loki
•有关血族私设成山,魔性融合MCU、神话和暮光。
•甜的,烂俗爱情故事,HE



  =序=

  我从未过分在意自己的生死。我不介意张开双臂拥抱死神,然而他也不该以如此荒唐的方式降临。
  我的肩膀在流血,我听见血液滴落地面的声音。房间另一头的人目光癫狂而愉悦,我沉默地回望着他。
  这种死亡不是我的风格。我像是一头误入狮群的鹿,而他——正如同他所说的那样,他是个猎手。他喜欢看猎物横冲直撞、垂死挣扎,再一根一根碾断它的肋骨。
  我将会无比痛苦地死去,因为他那卑鄙而蹩脚的骗局,死在我所爱的人面前。猎人则会满足地吮吸着手指,大笑着离去。
  他舔舔嘴唇,露出友好的微笑,一步步来到我面前,来了结我的生命——
  
  可我知道,我终将要死的,但不是今天。


  

  Chapter 1

  是我主动向母亲提出搬去伦敦的。
  自爸妈离婚到现在,我与父亲会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多数集中在我十五岁之前,那时候每个夏天我都会去伦敦陪我那孤单的老父亲度过无趣的一个月,然后就回到亚利桑那的阳光里。
  这便是我和我的英国父亲唯一的交集了。可以说,作为半个伦敦人,我甚至没见过伦敦的雨季,而现在我马上就要长住伦敦了。
  ——顺带一提,三岁之前我们一家都住在奥斯陆。我喜欢那里,北欧萧瑟冰冷的神秘感与我相辅相成。虽说我对那儿几乎没有什么印象,能证明我那一半神秘的挪威血统的,就只剩下我的姓名:洛基·劳菲森。
  事实上,我已经很少想起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之处,一切都是因为我那一群愚蠢的同学——这帮子无知的美国少年恐怕从未听说过北欧火神的名号,他们仅有的爱好就是奔跑、出汗和挥发过剩的荷尔蒙。
  我发自内心地不喜欢亚利桑那州,我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真的喜欢伦敦,即使那儿的人没理由嘲笑我的英国口音——“洛基是个挑剔又神经质的小混蛋”,我从小到大的每个邻居都这么评价。
  而相反地,我妈妈充满青春的活力,就好像她把我出生以来的天真活泼都偷走了。我当然不介意和我向往阳光的母亲一起住在凤凰城,但是如果要再加上一个她土生土长的凤凰城男友,一切就变得不那么美好了。

  “洛基,你不是真的需要这么做。”妈妈握住我搭在行李箱上的手,“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猛烈的阳光被那辆黑色的老福特反射回来,车内空调还没来得及启动,刚打开的汽车尾箱里散发出阵阵热气。我站在我们家的房子前面,二十米外的邻居从二楼推开窗好奇地往这边看,大约这里比较少见这种离别戏码。我眨眨眼睛,感觉它们被阳光刺出了一点儿眼泪。
  看着妈妈与我如出一辙的绿眼睛,我有些不舍。我不想一个人去伦敦,但这是没办法的事。
  我叹了口气:“妈妈,我也舍不得你,但是……”
  “劳菲?亲爱的?我们应该出发了——洛基,劝劝你妈妈,你是个大小伙子了!”
  我母亲的男朋友(好吧,现在是丈夫了)菲尔。美国式的金色短发,美国式的肱二头肌,美国式的阔领T恤和美国式的名字——他简直全身上下都写着“我是个美国人”。他的出现立刻就让我把那点儿煽情都憋了回去。
  “……但是我们花了这么多时间办理移民手续,我想我去伦敦是个必然。”我僵硬地接着说。
  “喔——基基!”母亲抽了抽鼻子,给了我一个令人窒息的拥抱。
  顺便说一句,我讨厌她叫我“kiki”。

  “你真的没必要这样做。”上飞机之前,妈妈又摸着我的脸说,就像她并没有说之前那九千九百九十九次一样。
  “妈妈,”我撒谎道,“我是真的想去。现在有菲尔照顾你了,而你知道我不见得有多喜欢凤凰城。”
  我向她俏皮地眨眼,然后她就相信了。我非常擅长撒谎,这是我的无数优点之一。
  “向你爸爸问好。”最后她说,“要是你想回家,你随时都可以回来,不管我在哪儿都会回来陪你。”
  她知道我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这是洛基·劳菲森为数不多的善良。
  
  飞机落地时,伦敦大约是早上八点半。这座城市刚刚醒来,而整架飞机都昏昏欲睡。
  二十个小时过去,我在飞机上完全没有合眼,反而把整个《歌舞青春》系列看了一遍。等到我下飞机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留着超厚刘海的万人迷男孩、穿着刺眼花衣服的女主角和有钱的金发妞在大声唱歌。这令我疲倦而烦躁,甚至想丢掉我的绿色旅行箱——要是用它砸上我前面那个秃顶男人的脑袋,手感应该会很不错。
  希望法布提先生不要开着他的巡逻车来接我回家,街区警长的儿子机场斗殴可不是什么好新闻。
  伦敦正在下雨,是那种绵绵密密、毫不爽快的雨丝,而且没能下得太久。法布提真的开着巡逻车来了,我希望我能有一辆自己的车,避免未来当人们从警车的车窗里看见我,以为我的爸爸是要把我带去戒毒所。
  “见到你很高兴,儿子,今天天气不错。”法布提单手给了我一个拥抱,我猜他大概只比我矮了两英寸,因此他抱我的姿势比母亲自然许多。
  “是的,很幸运雨停了。我也很想你,爸爸。”我冲他笑,“妈妈让我问你好。”
  “好孩子。”他说。
  我相信我的父亲是真的很高兴我能来,给他一个机会参与我成人前的最后一年。在车上他告诉我,他不仅帮我在仙宫高中注了册(我好容易才没大声嘲笑这个名字),还为我准备了一辆车。
  仙宫高中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好高中,只是一间普通的公立学校,并没有什么名气。但是它在法布提的辖区内,这大概是它最大的优势。
  可关于车——法布提居然给我搞到了一辆新车,这着实令我有些感动,我确认我的深思熟虑应该是遗传自他。假如换成妈妈,她绝对不会想到我会对坐警车穿梭在伦敦狭窄的街道中有什么意见。
  因为我已经长到了六英尺,所以法布提舍得让我亲自把所有行李搬上了二楼,他只帮我提了一个装书的旅行袋。这之后我才得以下楼好好欣赏我的车。
  那是辆小型绿皮卡车,有个不算大的尾箱,极高的底盘和硕大的挡泥板。我不知道是什么令我父亲有了一种我需要开卡车的错觉——它看起来十分坚固,是那种可以给被跟踪狂尾随的少女安全感的车,可这对我来说就显得有些没必要。
  我假装自己喜欢这辆车,这不是什么难事:张大眼睛,挑高眉毛,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
  “谢谢你,爸爸,我很喜欢。”我装作真诚地说。
  “你喜欢就太好了。”法布提有些不自然地说,“我希望你在这儿过得开心。”
  “我来到这儿之前还有些怀疑。”我开玩笑道,“看到这大家伙之后我感觉好多了。”
  给他一半真话能让谎言更可信。
  “对了,爸爸——这车是从谁那儿买的?”我故作不经意地问。
  “一个朋友,纳尔夫,你记得他吗?”
  ——当然记得。我只在他家坐了一个小时,他女儿西格恩朝我抛了大约一百五十个媚眼。
  “不记得了。”我说。
  “喔,没关系,你上次见他已经是三年前了。这是他的老车,他低价卖给我的。”
  “真的吗?有多便宜?”
  “嘿,儿子。你不需要知道这个,我已经给你买下来了,这是你的礼物。”他迅速地看了我一眼。
  啊,我知道了,免费。
  “我太感激你了,爸爸。”我忍不住露出微笑,“纳尔夫先生也真是个好人。”
  既然是免费的车,等到时候我把它当掉以买一辆新车的时候,我就一点儿负罪感都没有了。
  “好啦,儿子,去把自己收拾干净吧!”他有些不好意思,然后就大笑起来,伸手重重地揉散了我的头发,把我推进他贴满剪贴画的客厅。
  
  我对我的房间并不陌生,虽然我很少回伦敦,它依旧一直是属于我的。它看上去和两年前没什么区别,尖拱形的天花板、木质地板,轻微有点儿掉漆的墙壁。不过我爸爸把窗帘和床单都换成了深绿色——喔,他是真的知道我喜欢绿色,法布提着实是个很细心的人。
  我把我箱子里的衣服挂进那个古老的松木衣柜,然后穿得整整齐齐地去我爸爸的主卧洗澡——这间小房子只有一个浴室,这是我来到这里之后最介意的一件事情。
  我呼出一口气,打算让热水冲醒我混乱的大脑,当我疲惫的时候很容易变得沮丧。可当我望着浴缸里的水雾升腾起来,我发现我不得不清醒地考虑明天。
  我从一个大城市来到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大城市,从我原来的高中来到一个规模更小的高中。仙宫高中的一个年级大概三百个人,只有我之前学校的三分之一。而我不确定这一群同学和我之前的会有什么区别。
  凤凰城并不欢迎洛基·劳菲森,这件事我可以肯定。他们喜欢晒成小麦色的皮肤,金发碧眼,还有沾了汗味的足球上衣之类的——都是我没有的。我皮肤苍白,长得像迪士尼的超级反派,而且很显然比野蛮人更优雅。但说不定伦敦的年轻人会喜欢呢,毕竟美国电影的反派都是英国人。
  我知道如何让别人喜欢我,但如果这会很累,我就并不想这么干。严格来说我在凤凰城并没有被排挤,反而是我把所有人推离我身边——这当然会带来一些麻烦,但是我既不喜欢一个人待着,也不喜欢任何其他人。
  我的邻居们说的没错,洛基的确是个挑剔又神经质的小混蛋。
  我洗完澡就睡了,没忘记给妈妈发一条邮件。在我整理完所有东西之后,凤凰城应该已经凌晨,那个广阔而又热情的城市陷入了它灯火不灭的梦境,于是我最后一次与它共眠。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我睡了差不多十八个小时,嘴里的味道糟糕透顶,我从床上弹起来去洗漱,这时候法布提还没醒。等到我穿好衣服,站在镜子跟前把头发往后梳时,我爸爸的房里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早上好,爸爸。”我对从房里走出来的法布提说,他正一边揉乱头发一边打着哈欠。
  “早,儿子。”他瞥了我一眼,“你的头发该剪剪了。”
  “喔……喔。”我看了眼镜子,我的头发已经长过了脖子,稍微再长一点儿就能够被列入长发的行列,“你说的没错。”
  不,我不会剪的。
  我们下楼去吃早餐。已经是十月份,早上有点儿冷,窗外的树上笼罩着一层薄雾。我和我爸爸在吃早餐的过程中没什么话可说,主要是我并没有交谈的欲望。
  法布提先我一步去了警局,我语气甜美地向他道别,他祝我上学好运——我决定不辜负他的期待,至少在第一天,做个讨人喜欢的好家伙。
  在出门之前我欣赏了一下我爸爸的客厅,然后发现我本以为是剪贴画的东西其实是一整排照片——我的照片。第一张是我一岁时一家三口的合照,那时我还是个软软的黑发团子;中间还有我六年级时寸头的照片,它是我最想销毁的一张;最后一张是前年我来英国过暑假时,在剑桥,我的梦之大学拍的,里面的我笑得像个痴呆儿。
  我皱了皱眉,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些充满父爱的丑陋照片撤下来。
  外面下着毛毛细雨,我没有撑开伞,而是穿着一件仿皮的黑色外套直接走进雨里,草丛里些微的泥点溅在我的短靴上。我踏上那辆绿皮卡车,意识到这个灯泡形的小驾驶室对我而言实在是太狭窄了,我的脑袋一直在摩擦车顶。等我到了学校,恐怕头发会像是被鸟扑腾过一样。
  这是第一千个让我不喜欢这辆小卡车的理由,而第一千零一个是它发动时的声音震耳欲聋。
  找到学校并不费事,因为它离我家不远。我打赌这间学校充其量只有三十年历史,然而它就和伦敦其他的所有房子一样,假装自己已经有三百岁了。仙宫高中的外墙是一种比较适合用来砌城堡的砖石,或者说,整个学校就像是在居民楼中间拔起了一座浅色的小型城堡。它不算华丽,但也没有像我之前的学校那样明显属于二十一世纪的东西,实话说,这讨到了我的欢心。
  一进校门就是停车场,所以我很快就不得不下车走路。幸运地,我正对面的一扇大木门上面就挂着“行政办公楼”的牌子。雨下大了一点,我打着把黑伞向木门走过去。我来得太早了,学校里根本没几个人,让我感觉自己仿佛是要去参加盖茨比的葬礼。
  门里面亮着明亮的暖黄色灯光,而且温度暖和。和它盛大的外壳不太相符,这是一个很小的办公室。房间里铺着深色木地板,墙壁是淡黄色的砖石,正对门口的墙上垂下来一张挂毯,上面绣着维纳斯的诞生,墙角里的老式立钟一直规律地钟摆。房间中央排列着三张木质办公桌,每张桌上都放着盏复古的台灯。中间那张桌子后坐着个穿着黑色短袖针织衫的女人,她有一头姜色的头发,戴着副金丝眼镜,显得很精明。
  听见我开门的声音,她抬头望着我:“有什么事吗?”
  她说着一口BBC主持似的板正英语,几乎是一瞬间就让我感到了亲切。
  “您好,女士。我是洛基·劳菲森。”我对她笑了笑。
  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对我笑了笑:“当然,我记得你。”她说着从旁边夹着的一沓文件里抽出了几张纸,“这是你的课程表,还有校园地图。”
  我双手接过那几张纸片,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谢谢你。”
  “不客气。”她咳嗽了一声。在我准备走出去的时候她又找补了一句:“希望你喜欢仙宫,过得愉快!”
  我再次向她道谢,然后离开。
  等我返回主教学楼的时候,其他学生差不多开始陆续到校了。回到卡车上去取我的书包时,我注意了一下他们的车。人们的车都很普通,看起来几乎都是二手货。他们并不像我之前的同学那么高调,这里最亮眼的车是一辆大红色的捷豹,它的外壳在阴天中都在发光。
  仅仅在走入教学楼之后,就已经有人向我投来注视,他们可能已经意识到出现了陌生的面孔,我猜人类总是在发掘异类这一点上独具天赋。
  我的第一节课是英语文学,教室就在一楼,教室的门旁边有一个《哈利·波特》式的小型石雕。我绕过石雕走进教室,发现教室里坐着的一半人突然开始向我行注目礼,又在我还礼的时候齐刷刷地移开视线,我不知道也许——哈哈——也许这是因为他们意识到了自己又蠢又古怪。
  我向台上站着的老师礼貌地打了声招呼,他用带着厚重伦敦口音的声音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然后安排我坐到教室的最后。我猜他注意到了刚才教室里向我投来的目光,并且想要阻止这种情形的再次发生。那位老师在台上嗡嗡地讲话,我低头开始检查刚才那位女士给我的纸张。
  我记住了课表,只保留了地图,剩下的纸全是学习任务和阅读书目。
  这学期的阅读书单有莎士比亚、王尔德、勃朗特和大仲马——我全部都看过。而且我讨厌大仲马,不想看到他和威廉姆·莎士比亚在同一张纸上出现,所以我把书单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没过多久下课铃就打响了,教室里刺耳的推椅子声此起彼伏,我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一个棕发的女孩儿跨过过道来与我搭话,她的发型非常精致和硬挺,看起来像是她往头上倒了了一整桶发胶。
  “你好!你是洛基·劳菲森,是吧?”她热情地问。
  “是的,你叫什么名字?”我微笑着问她,周围所有还没走的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艾丽卡……”她说了她的姓氏,我没听清,“你下一节课在哪儿上?”
  “政治课。”我已经记住了课程表,“我想应该在四层。”
  “喔,这很棒。我也在四楼。”她高兴地说,过分热情,“我可以带你去。”
  “真的吗?谢谢你。”我装作十分感激的模样,也装作没看见有人在看我。
  “不用谢。”她说。
  我们背上书包向外面走,我和她保持了一段距离,以免她抬头看我的姿势太扭曲。她不断向我发问,我要给她留个好印象,因为她看起来就是那种人——可能她一个人认识我就相当于全校都认识我了。
  “这儿和凤凰城很不一样吧?”她问。
  “你说的没错,非常不一样。”我肯定她。
  “我猜那里不下雨——是不是?”
  我开玩笑道:“无奖竞猜——你猜对了,那里一年下三次雨。”
  “哇哦。”她小声地惊叹。
  虽说我们的教室都在四楼,但实际上我们中间隔了一条悬空的长走廊,政治课教室在另一栋楼。但艾丽卡再次过分热情地把我送了过去,好像她很担心我会迷失在一百米的直行道上。
  “祝你好运。”我拉开教室门的时候她说,“说不定我们还有别的课要一起上呢,我真喜欢你,洛基。”
  “谢谢你,艾丽卡,再见。”我笑道。
  她再次表示我太客气了——对于她的热情而言,她有些礼貌过头。
  接下来的每节课都过得差不多。这边的高中课程和凤凰城不太一样,在这儿我只必须读文科。离开了大部分自然科学,我完全不需要听课就知道老师在讲什么,除了数学课——数学老师姓瓦纳,我讨厌他,只因为他教了这门科目。他也是唯一一个让我上台做自我介绍的老师。我告诉班上的人,我被赶出凤凰城的原因是我太白了,而且那儿的人觉得英国口音听得很费劲,我成功逗笑了所有人。
  总是会有个胆子格外大的人来跟我搭话,无一例外地,他们身上都有一种过分礼貌的强烈热情——而且他们都喜欢我,即使这其中有我刻意配合的成分,我依旧有些惊讶。
  有个男孩儿有两节课都和我坐同桌,他有个极为大众的名字——托马斯。上午的课上完之后他还很热情地邀请我与他和他的朋友们共进午餐,我自然答应了。
  自助餐厅在两栋教学楼的中间,二楼,上下都是悬空的。我在这群高中生中坐下来三分钟,就已经明白了他们的主要话题:我们这桌加上我有七个人,四个女孩儿三个男孩儿,于是大家在叽叽喳喳地讨论老师。我可以打赌,要是所有人都是男孩,讨论的就一定是姑娘们——这就是无趣的高中生活。
  老师其实并不是一个可以长久进行的话题,他们沉默地吃了两口午餐之后就将关注点移到了我身上,终于找到了时机释放他们压抑许久的好奇。
  “跟我们说说,洛基,你为什么要从美国搬过来?”这堆人里头叫爱玛的那个问,灰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喔,这可说来话长。”我煞有介事地说,他们都有些庄重地略微坐直了身子。
  “我们愿意听。”艾丽卡说,“我们空闲的时间可比新面孔要多多了。”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我露出笑容,“就像我说的,三岁左右我爸妈就离婚了,然后最近我妈妈再婚了——她的新丈夫是个棒球运动员,要满世界打比赛,他们可没空照顾一个大宝宝。那位伙计是那种非常典型的美国人,一日三餐吃麦当劳,偶尔吃熊猫快餐中国菜,高中的时候和黑人大块头一起打橄榄球的那种——”说到后面我不得不提高音量,因为他们全都大笑了起来。
  我清了清嗓子,他们又安静下来听我说。
  “我不喜欢他。”
  “我们也不喜欢。”有个罗伯特说,他们又再次哄笑起来。
  “无论如何,”我耸耸肩,“我舍不得我妈妈,但她已经给了我够多的时间,她是时候享受自己的生命了。所以最后,我放手了。”
  叫苏菲的女孩和艾丽卡抓住了对方的手,发出了类似于看见小奶猫时会发出的“呃啊〜”的一声。
  “所以——”爱玛好像还想问我些问题,但是她的目光被什么别的东西深深吸引了。她的眼神转向了餐厅门口,随之而来的,她的问话也结束了。
  我挑了挑眉毛,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餐厅的另一头。
  就像是电影的慢镜头,他们踏着整个故事中最美丽的一段,从凡尘里走了出来,如同有骨血的神话,在银屏的中央叫嚣着:“我是主角,我就是主角!”。
  这是人类洛基·劳菲森第一次直视他的宿命。

  他们一共有五个人,在整个餐厅离我最远的地方,从木门之后鱼贯而入。他们很明显是一起的,比我们这生拼硬凑的一桌更加亲密,但同时他们五人之间丝毫没有相似之处。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黑发的姑娘,身形高挑,身材无可挑剔,黑色的长发搭在身后,轻微地被风吹起。她的嘴唇很薄,似笑非笑,迈出的步伐中有一种威严的优雅。我一瞬间就可以确定,这不是个好惹的人。
  另一个女孩更像我身边的这些高中男生会喜欢的类型。她有双蓝色的圆眼睛,还有金色卷发。她长得像座古希腊雕塑,就像阿芙罗狄忒、赫拉或是雅典娜那一类。这间屋子里绝对有一大半的男性都为她倾倒,剩下的只有我,和基佬们。
  余下三个都是男孩儿。其中有个金色短发的,他相貌英俊,笑起来十分好看,就像这世界上另外的几十万个花花公子一样。另一个看起来很安分,更矮一些,好像很年轻。
  最后一个男孩——我愣了愣神,不确定该如何形容他。他有一头真正纯金色泽的半长发,在脑后扎了个小辫子。他是个结实的强壮大块头,我怀疑他的小臂就能抵上我一只小腿。而他的相貌——我想那并不能用雕像作比,那是一切文学家绞尽脑汁想要描绘的,可他既不是那喀索斯也不是道林·格雷,他的面容充斥着男性魅力;那是所有艺术家耗尽了心血也无法集于一身的,就像波提切利画中的天使最终长大成人,还练出了壮硕的胸大肌——他的蓝眼睛,我不知道我为何能看清他的蓝眼睛,我隔着一整个餐厅陷入了他的暗蓝色虹膜,那双眼睛里好似藏着整个星河、整片土地、整个冬天、整个盛夏——然后我意识到我们正在对视,便连忙移开了目光。过一会儿等我再次看着他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再看我了。
  他就是任何一个男性想要长成的样子,我这次客观地想道。
  我继续注视他们,我没有意图隐藏我对于美好事物的热爱,而这些人们实在是太美丽了。他们每个人都有着远超常人的精致,以及远超常人的白皙——不管是那个不好惹的黑发姑娘,还是那个无比性感的大块头,都被覆盖在一层病态苍白的皮肤里。
  他们在一张空桌上坐下,然后就一直坐在那儿。他们有一些短暂的互相交谈,但是没有任何人有去拿午饭的意思,他们只是各看着各的方向,拿出一本书看或是——喔该死,那个倒霉的大金毛又看向了我。
  “他们是谁?”我逃避地转过头问爱玛。
  她停顿了几秒才回答。
  “奥丁森。”她语气虚浮地说,看起来仿佛正在梦游,“他们是奥丁森。”
  “奥丁森?”我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听起来似乎是我的同乡。
  爱玛显然不太适合继续回答我的问题了,于是餐桌上的亚裔姑娘,琳克斯给了我解答:
  “黑发的女孩是海拉·奥丁森,最辣的男模是索尔·奥丁森,褐色头发的是巴德尔·奥丁森。剩下两个是西芙·奥丁森和范达尔·奥丁森兄妹,他们都算是奥丁家的孩子。”琳克斯快速地向我指出每一个人。
  “什么叫作‘算是’奥丁家的孩子?”
  “喔,海拉、索尔和巴德尔是奥丁·保尔森的孩子,保尔森先生是个企业家,似乎在澳大利亚很出名。”她耸耸肩,“剩下两个是收养的,好像是他妻子的外甥之类。”
  我点头示意我明白了,继续看向奥丁森们。整张桌子上只有巴德尔去拿了几块面包回来,就跟他们全家都有瘦身任务那样。索尔·奥丁森接过托盘,异常豪迈地把整块面包塞进嘴里。
  他的姐姐冷冷地说了句什么,使得他露出一个爽朗的微笑,这微笑弧度完美得简直应该被印到时尚周刊的首页,而不是出现在这个喧哗的高中餐厅里。
  我再次客观评价:“他们都很好看。”尤其是索尔·奥丁森。
  “对,没错!”艾丽卡咯咯笑着说,“说实话,我一开始以为你会是另一个奥丁森。”她冲我挤挤眼睛。
  噢,真是受宠若惊。
  “我该说谢谢吗?”我眨眨眼。
  “不用谢,你和海拉·奥丁森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琳克斯说。
  “我觉得西芙·奥丁森更漂亮。”罗伯特插话,“她简直是个女神。”
  “索尔简直是个男神。”爱玛带着一种梦幻的表情,“他还是篮球队的队长,他性感透了。”
  “幸好奥丁森家差不多都不跟我们一起混。”苏菲说,“要不然学期舞会上,根本没有人可以找到舞伴。”
  “哦,不。索尔就和所有人都玩得很好。”爱玛迅速反驳。
  “这就是为什么我上次没找到舞伴。”罗伯特说。
  “——奥丁森一家,”我打断他们,“他们一直住在这儿吗?”
  “不,他们是一两年前才搬过来的。”托马斯说,“从澳洲。”
  这就是他们所有格格不入的缘由了。过分漂亮,富有(瞧瞧他们身上那些设计精良的衣服,还有企业家老爸),以及来自澳大利亚。没有人提及他们的北欧名字,但我可以看出点端倪。
  “那个索尔在这里很出名?”我问。那个金毛大块头又开始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他看起来有些像我之前学校的明星学生,但又比那群傻瓜要顺眼不少。
  “岂止是出名,老兄!他是整个仙宫高中女孩儿的梦中情人,我要是今年还没有约会对象,那一定是奥丁森的错!”罗伯特做了个鬼脸,“我的圣诞愿望就是索尔·奥丁森能从这个学校消失。”
  “但他不会和任何女孩约会的。很显然,除了他自己的姐妹,没有任何一个女孩漂亮得配得上他。”爱玛轻蔑地说,语气里有一种莫名的骄傲。我好奇索尔是何时拒绝的她。
  “但向他求爱的人可不少。”苏菲说,“最近的简·福斯特,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成功。”
  “没错苏菲,简是很漂亮,但她还是不太够,你不觉得吗?”
  “简也许还不够,但可能还有下一个呢……”
  往后整段午餐时间的对话都围绕在奥丁森(主要是索尔·奥丁森)的身上。随着对他一百五十个追求者的轮番评价,我能感受到索尔·奥丁森给我留下的好印象正在一点点被消耗殆尽。好在又过了几分钟,在奥丁森家的人都迈着优雅的步子离开之后,琳克斯就起身去上生物实验课,我和她同班,便跟着她站起来。一路上,她一直引导性地走得比我稍快一步。
  实验课教室里,琳克斯身边已经坐了一个女孩儿。事实上,整个教室的位置都满满当当的,只有一个座位空着,而那个座位旁边坐着的就是索尔·奥丁森,我一眼认出了他,因为他庞大的体型和发光的脸。他穿着件暗红色的衬衫,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结实的胸膛。索尔看起来非常高兴,注意到我在看他,甚至还跟我挥了挥手。我挑挑眉毛,我还以为姑娘们会抢着在他身边就坐呢。
  我跟老师打了个招呼,他没什么废话就把我安排到了唯一的空位上。我顺着过道往后走过去,索尔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我,像只金毛寻回犬。由于他真诚友好的目光,我感到我对他的好印象在逐渐复苏,甚至开始增长。
  不得不承认,目前为止我还挺喜欢索尔·奥丁森,虽然我压根没跟他说过话。我理解了为什么女孩儿们为他神魂颠倒,他就是拥有这种魔力的人,能轻易做到我需要口干舌燥才能做到的事。
  我也许可以跟他交个朋友。我边向他走去边想道,他看起来热情开朗,而且不太烦人,是非常理想的朋友人选——那么我该如何开场?——嗨,你肯定就是索尔·奥丁森,久仰大名,我是洛基,你可能听说过我……
  意料之外地,从我坐下的那一刻起,事情发生了变故。一阵微风从我旁边的窗户里透进来,吹动我的碎发,然后吹起索尔的衣领——我把挡住我视线的头发拨到耳后,接着就看见索尔·奥丁森友好的神情彻底凝固了,他暗蓝色的眼睛忽然阴沉下来,仿佛在描绘天空的画布上盖上了一层黑纱。
  我不知道该如何确切地描述他那种目光——那像是他在上一秒刚刚发现他的杀父仇人就站在他面前,或者是一只凶兽的魂灵抢夺了他的躯体——他的眼神突然变得狂暴而充满敌意,直直地瞪着我,他的瞳仁深处似乎有只巨狮在舔舐着带血的獠牙。我注意到他右眼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疤,这更增加了他的危险性。我结结实实地愣住了,在之前十七年的人生里我还从未接触过这样的瞪视。我的眼眶顿时湿润起来,哺乳动物的本能恐惧瞬间控制了我,我的四肢变得僵硬,心跳加速——我的身体告诉我我该逃跑——逃跑!离开这里!把身边一切东西扔向奥丁森,逃跑,逃跑!
  ……但这只是一节生物课,洛基·劳菲森,理智一点儿,不要反应过度。我告诉自己,这不过就是个喜怒无常的傻大个儿,可能他刚刚想起来昨天被爸爸臭骂的画面。
  索尔·奥丁森很快就收敛了他凶恶的眼神,但也没能恢复到十秒钟前他那幅亲切友善的模样,他把头低下了,肌肉发达的手臂绷的紧紧的,手指抓着桌角,凳子整个往远离我的那边平移了一个人的距离。
  不再与他对视,我的眼睛也不再湿乎乎的,恼火逐渐占了上风。我把课本使劲拍到课桌的另一头,故意大声地把椅子拉远,一屁股坐下来。
  好的,至少现在我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和索尔·奥丁森同座了,祝福他有朝一日失去他所有的人气。我肯定是疯了才会想和他成为朋友。
  第一节课不做实验,这是好事儿,我不想与这个愚蠢的金毛有任何对话,想必他也是这么想的。索尔整节课都扭着头,就好像我身上散发出了什么令人难以忍耐的臭味,而我确定我没有,这使他的行为更加难以理喻。
  我无法堪透他那颗绿豆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但我很确定我对他感到越来越恼怒了。整节课我都无法集中精神,我在等着他松开拳头,但他一直没有。
  铃声大作,差点吓了我一跳。索尔迅速站起来,以一种非凡的气势走出了门,这时候大部分人甚至还没离座。我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的背影,感觉自己受到了挑衅,这非常不礼貌——惹人厌恶,我感觉我的眼睛又要出现充水状况了,真该死,不管是奥丁森还是我不听使唤的泪腺。
  我努力把愤怒的泪水给憋回去,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我的肩,我隐忍着摆出礼貌的表情
  “下午好,洛基,我是阿莫拉。”向我自我介绍的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这多少让我的心情好了一些。
  “下午好,阿莫拉。”我迅速打量了她的装束,“我想你的下节课是体育课,是吗?”
  “喔,你非常敏锐,不是吗小帅哥?”她发出略带沙哑的笑声,“走吧,让我们一起去上课。”
  阿莫拉比我今天见到的所有人都要更会说话。她非常有魅力,在走去体育馆的路途中,她几乎没有停过嘴,却完全不会给我留下聒噪的印象。
  一个话题结束,她又发出了那种具有风情的笑声,不经意地问道:“对了,你是用笔扎了索尔一下还是怎样?我从未见过他那样,他平时可是个待人友善的大个子。”
  哦,所以不止我一个注意到了他的敌意,并且我还是唯一一个被他这么对待的,好极了。
  “我没有。”我睁大眼睛,“可能他今天心情不大好。”
  “那他真是不可思议。”阿莫拉的语气中透露出对索尔适当的不满。我表示赞成。
  “要是我坐在你旁边,我可不忍心这么干。”
  她这话说得有些暧昧,我转移了问题焦点:“喔,谢谢,你可比索尔·奥丁森友善多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有点儿咬牙切齿了。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我围着运动场跑了整整十圈来泄愤,等到下课铃响的时候我终于感觉好了些。放学之后我得到行政办公楼去一趟,跟那里的老师打个招呼。外面在下雨,空气冰凉而潮湿,我打了个寒战。可走进办公楼温暖的灯光之后我差点儿又掉头出来,因为索尔·奥丁森正站在里面。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话,他的声音如我想象的一样浑厚而低沉,充满与年龄不符的磁性,带有一点儿澳大利亚口音。他正向那位姜色头发的女士提出申请,询问自己能不能调换第六节生物课的时间。
  ——为了躲避我?他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办公室的木门再次被人推开,一阵冷风刮进来,我紧了紧外套。索尔·奥丁森的脊背僵直,转身看向我,又一次露出了那种充满厌恶的神情。
  我眯起眼睛。
  他又转回去面对老师,低沉而温和地说:“没关系,如果实在不行也没事。多谢您的帮助。”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分给我一个眼神,就像之前快乐地跟我挥手的人是不存在的一样。
  哈,好样的。操你,索尔·奥丁森。
  我从办公室里一路骂骂咧咧地走回我的卡车,把自己塞进那个狭小的驾驶座里,我又因为怒火而湿了眼睛。我看见奥丁森家的人一个又一个钻进那辆红色捷豹,索尔坐在驾驶位上。喔,没错,这辆该死的车当然应该是这只蠢狮子的。我瞪着他,狠狠地踩动了油门。愤怒遮盖了我的眼睛。
  我也不知道我有什么毛病,我愤怒的时候就会流泪。没有人在看我,所以在回我爸爸家的路上,我的泪水一直在往下掉,直到我不再想起索尔·奥丁森时才停下。

【业渚】木马

去年合志的内容…我把这篇给忘了。
其实已经有点儿黑历史了,我只是无聊假装复活一下。



·架空设定,与真实历史无关。
·原梗来自童谣《two little boys》。


  I
  当第一颗子弹从肋骨之间穿过时,潮田渚确信自己听见了地狱的骑兵纷至沓来的声音。
  在疼痛到来前,他因为冲击力向后仰,意识到那是自己军队战马的蹄声。
  圆锥形的铅弹脱离枪膛,金黄色的空弹壳落地后沾染了泥土。血色的日暮倒飞着滑落进黑夜的埋伏,潮田渚从马上坠下。
  中枪的不只是他,还有他的战马。红棕色的马匹发出无助的嘶鸣,跪倒在泥泞中,红得发黑的血液与泥土交缠,不分彼此。
  潮田渚没有力气再去求救,能够不被厮杀的马蹄踩断几根肋骨已是上帝给他最大的仁慈。他直勾勾地盯着上方的天幕,总觉得那和一切还状似和平的时候,小镇的天空相差无几。
  那时候还只有天空是血红的,看起来像赤羽业焰火般的头发。
  战马仍未放弃求生的希望,它持续哀叫着,潮田渚想告诉它别吵了,军队不会在乎任何一个人的牺牲——马匹亦然。但他说不出话来,眼前一片恍惚,寰宇里悬挂着的月亮朦胧得仿佛水中的倒影。
  随着血液的流失,潮田渚的感官愈发模糊起来,幻觉交错着闪现。耳边的枪响和马蹄声淡化成了记忆里浅淡的鸟鸣,他狼狈的战马与儿时的木马玩具合为一体,一时分不清孰真孰幻。
  某个瞬间,他甚至以为他有幸时光倒流,他想要深吸气来感受空气中的花香,却被硝烟与鲜血的气味呛到了喉咙。
  他应该曾经期待过这样的战争。这是赤羽业说的,战争过后必定是永驻的和平,所以他毫无保留地相信了。但如今他只感到恐怖和遗憾,他们都错了,未来的战争没有赢家,只有无尽的别离和死亡。
  战场太大了,他还没来得及找到赤羽业。分别前红发少年和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都将成为战士,一起奔赴战场”,潮田渚就如此简单地坚信他的男孩一定与他同在一片疆土。可他还没能找到赤羽业,他就要死了,闪现的越发频繁的记忆回溯叫嚣着——他就要死了。
  潮田渚的战马不叫了,他也阖上眼睛,眼帘上莫名地投影出那匹红棕色的滑稽木马。
  
  II
  在他们还小的时候,赤羽业和潮田渚各有一匹木马。
  它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红棕色的木制身体,绘制着花花绿绿的图案——当然,其实所谓的躯干只是一根木棒,孩子们将它夹在胯下,到处奔跑。可即便如此,在当时这也是很值得羡慕的财产了。
  潮田渚已认识赤羽业很久,这是他搬到这个小镇起的第一个朋友,也是他们家的邻居,那时候他们都才三岁左右。赤羽业的父亲是北方了不起的大将军,将来赤羽业也会踏上他爸爸的位置。他的父亲总是板着脸,但潮田渚私底下相信他是个好人,因为他知道赤羽业其实很崇拜赤羽将军,即使他总是表现的很无礼。
  而赤羽业的母亲很喜欢潮田渚,每次他去到他们家都能吃到味道很棒的蓝莓馅饼。在他们四岁的那个圣诞节,二人都收到了一只来自赤羽夫人的木马作为礼物——两个小男孩对此爱不释手,直到现在,又是一个四年过去,他们仍不厌倦这两匹木马。
  每一个合适的天气,赤羽业都乐于在完成自己的恶作剧后拉着潮田渚和他们的木马一起在草地上玩角色扮演游戏——自然,两个男孩皆是扮演着勇士的角色,与幻想中的敌人搏斗。不过这并不是初始计划。事实上,赤羽业曾提议过他们可以去揍隔壁的混蛋小子,被潮田渚严词拒绝了。
  潮田渚知道赤羽业的性格算不上好,他热衷于和长辈斗嘴、惹事生非、头脑聪明狡猾,可又着实是个很温柔的人。但有些时候他又有些冒失——都是些小孩子都会犯的、但他自己永远不会承认的错误。
  例如现在,赤羽业跌了一跤,不仅滚了满身泥泞,还摔断了棕色木马的脑袋。
  八岁的红发小男孩迅速坐起身,拉长语调,拖出稚嫩不清的鼻音:“啊,真是可惜,这块地实在是太滑了。”
  他说着捡起一旁支离破碎的木马,漫不经心地要把它们拼合起来,他失败了。
  潮田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罕见的金色眼睛,直到确信那里面确实不明显地有泪花在打转,才走上前去。
  “……业。”潮田渚蹲下来和赤羽业保持同一水平线,两只手伸出去捧住男孩的脸颊,“你觉得我会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哭吗?我们可以骑同一匹马,它还是可以跑得一样快。”潮田渚认真地说,一丝不苟地眨每一次眼。
  赤羽业被迫抬起头。他盯着潮田渚半晌,直到潮田渚开始感到紧张了,他才挤出一句:“我没有哭。”
  潮田渚执着地说:“你哭了,这个木马对你很重要。”
  赤羽业傲慢地昂起头:“未来我们都会成为真正的战士,那时候我就不需要木马了。”
  没等潮田渚回应,他就像刚才的摔倒那么快地站起,拿着木马的残块绕到潮田渚身后:“你来掌握方向就好了……毕竟渚那么矮,要是被我挡住视线就很糟糕了。”
  潮田渚不满地撇了撇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七月份的天气热得可怕,景物被灼热的空气扭曲了形状,只需用眼睛观察就能看见翻卷的热浪。潮田渚甚至都要好奇那些蝉是怎么能够持续不断地鸣叫的,他只消在外面逛了一圈,就已经热得半死,开始怀念赤羽夫人的冰镇饮料了。
  他和赤羽业前胸贴着后背地走着,温度又得到了叠加。最后他们放弃了夹着木马行进,肩并肩走回家。
  从街区的草坪走回赤羽家是一段无比熟悉的路程,但是今天多了一些不一样的元素。
  在他们还差大约两三百米到达目的地时,远远地看见了几个纠缠在一起的人。
  潮田渚眯着眼睛,他认出来那是住在对面的维克特一家。他们与几个士兵打扮的人纠缠在一起,戴着大大的花草帽的维克特夫人被粗暴地从自家房子里推搡出来,在白色的大理石阶梯上踉跄了一下。紧接着几个士兵又架出了维克特先生,他们家的两个老人也没能幸免。
  维克特先生看起来很惊恐,想要向旁边的花丛逃窜,被其中一个士兵一脚踢中了腹部,痛苦地伏在地上。
  “怎么回事?”潮田渚想走近去看。这一次难得是赤羽业拉住了他。
  潮田渚回头,看见赤羽业的面容在阳光的照射下发着光,却是满脸严肃。
  “那家人是南方民族的难民,伪装身份住在北方,现在他们被发现了。就得被带走。”赤羽业说。
  “为什么要被带走?”潮田渚问道,“他们有什么危害吗?”
  “那个老头说南方民族是蛮族,会招来不必要的危险。”赤羽业抿紧嘴唇,这代表他的不赞成,潮田渚注意到了。
  “你爸爸说的……那被带走之后呢?”
  赤羽业摇摇头:“不知道了,应该是被带回南方吧。”
  他们两个人静静地站着,等待维克特一家被驱逐着离开,才通过那段路。
  潮田渚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的方向,想到平日里和维克特们的接触。他喃喃着:“但我觉得维克特家是好人……虽然性格有些古怪。”维克特夫人是个艺术家,她总是说着自己才懂的语言,但她每个月都会送给潮田家一幅她的得意之作。
  为什么没有人为他们求情?潮田渚不认为那群粗暴的士兵能带给他们比小镇里更好的生活。
  潮田渚的历史科目不算很好。但他也知道从很多很多年前起,他们的国家就不是很和平,两个民族都看对方不顺眼,只得在国土的南北两侧各据一方。保持了相对稳定,却仍动辄就又是一场战役。
  但前几年,北方民族的新领导人让北方的军事实力暴增,南方屡战屡败,自此开始疯狂地征兵入伍。而南方人生性残暴、性格乖张,文明程度不高,将自己的领土搅得乱七八糟以后只好搬来北方居住,所以北方人对他们的惧怕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维克特一家不符合如上描述的任何一条,他们性情温和、待人友善,也有文化修养。那么有什么被赶走的理由?
  赤羽业耸耸肩:“啊——也许那些傻瓜会发现吧,但谁知道呢?他们在南方也应该会生活的不差。”
  他们两人在赤羽家门口站了很久,希望能看见维克特一家的去向。直到赤羽业终于耐不住炎热转身回了家,潮田渚还在那站着。
  突然,从靠近马路的偏远地方闪过一丝火光,潮田渚眼睛一亮。也许是那些士兵的汽车,如果车能开过这边,潮田渚应该还能和维克特家道个别,告诉他们即使去了南方,他也会继续给他们写信。
  ……但那不是汽车。因为下一秒破空的是一声枪响。
  又一声枪响。
  
  III
  接连不断的枪声将潮田渚惊醒,胸口终于有了感应的枪伤因为他的咳嗽撕扯着痛楚。他的求生本能究竟被疼痛唤醒,他大口大口呼吸,用舌头抵住上牙床免得飞溅的泥土进入气管。
  另一个战士的躯体不知什么时候倒在了潮田渚身上,已经彻底断了气息。潮田渚没有移动,或是试图爬起来。头顶的血幕划过黑色飞鸟的剪影,那大概是等待硝烟沉寂后美餐一顿的秃鹫。
  疯狂的人群受伤濒死,生命的废墟中夹杂着带有血腥味的枪声。战斗的杂音使地核深处发出颤抖。潮田渚明白不会有人拥有重生的恩赐,他想要和记忆中的人再次相见,就只能苟延残喘完这一次战斗,在浑浑噩噩和忽梦忽醒中躲藏进生存的夹缝。
  但如果赤羽业已经死了呢?如果你那来自南方的军队已经夺取了他的生命,如果属于你们的刺刀贯穿了他的心脏,如果他的红发在你们的铁蹄下熄灭呢?
  潮田渚想象着鲜血和泥土包裹赤羽业同他一般狼狈的身躯,心中升腾起的恐惧比起任何时刻都要更加强烈。他们分别的短暂时间足以媲美一个世纪的毁灭,四处爆发的战役残忍得令人心悸。
  一年前的某个凌晨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赤羽业,就像维克特家一样,潮田渚未曾捕捉到任何可以与赤羽业道别的时机。
  又是枪响,潮田渚忍不住紧闭双眼,可即便如此眼前仍旧是血红一片。像是面颊上的血顺着双目流淌进了梦境。
  有战马悲切的嘶叫,还有铁锈味的腥咸液体。
  他不敢吞咽唾沫,沙石会划破他的咽喉,他担心他的血管将铭记沙场锋锐的气味。
  
  IV
  电视中播放的战争场面被因信号不好而产生的闪烁所切断,潮田渚只是瞄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那时候他们距离死亡的路程还遥远得无法估计。
  后来年幼的男孩长大了,完整的和不完整的木马都被存留在衣橱的深处。
  赤羽业再没那么憧憬当一个战士。他越来越愤世嫉俗,越来越不服管教。最后连赤羽夫人都要借助潮田渚才能和叛逆期的赤羽业说上话。
  潮田渚不愿因此责怪他,因为一切都情有可原。南北方民族的战争再次打响,赤羽将军回家的次数愈发地少,赤羽夫人也总一副将要听到什么惊天噩耗的模样——甚至,连潮田夫妇这样的局外人的神色也变得很凝重,他们对战事情况的关注超乎想象。潮田渚猜测,这次的斗争必定很激烈。但是在学校里得不到任何关于此的消息,孩子们几乎是被封锁了信息渠道。
  对此,赤羽业的评价与任何政治评论家一样尖刻。
  “那些所谓德高望重的老师,都是只会对着课本的,迂腐而肤浅的人。”红发少年慵懒地眯着眼,让潮田渚想到小镇里那只行踪诡秘的野猫,“他们的政治观点比上个世纪还要陈旧,真是让人腻烦。”
  潮田渚小心翼翼地帮他包扎左臂的伤口,动作早已从一开始的笨拙变得堪比专业。他平和地反驳:“但是我觉得这没办法解释你又一次打架受伤……”
  “啊,这当然没有关系。”赤羽业自然地说,“那些人不该来惹我。”
  潮田渚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绷带更加抽紧了,赤羽业倒吸一口凉气。潮田渚微微笑了一下。
  “你可以试试一些其他的方法啊,”潮田渚提醒道,“打架会让你妈妈担心的。”
  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我也是。”
  赤羽业皱着眉拉扯过紧的绷带:“诶,渚,你是希望我废掉一条胳膊吗?”
  潮田渚没有回答,因为他看见赤羽业红了脸颊。

  V
  再后来,不那么炎热的夏日,夜色静得让人担忧。潮田渚难得打开衣橱,翻倒出安眠许久的木马。他手捧着它们,心中怀着莫名的虔诚。
  “渚?你在干什么。”赤羽业悄无声息地从门后漫步而来,站到潮田渚身边,接着神色了然。
  “我想起来我们小时候。”潮田渚说,“你还记得维克特一家吗?”
  赤羽业昂起头,神情傲慢,他近乎微不可察地叩首。
  “我妈妈说其实南方民族并没有他们说的那么暴戾。”潮田渚没有明确指出那个“他们”是谁,“她说很大一部分是北方的诽谤。”
  赤羽业眨了眨眼:“看来你妈妈的观点和我难得一致了一次啊。”
  潮田渚看着他。
  赤羽业低下头,衣橱内没有开灯,外面的灯光透进来打在他的睫羽上,在他的皮肤上投影出一片镶着金边的扇形阴影。他接过潮田渚手上残破的那只的木马,用指尖转了两圈,他刚开口潮田渚就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啊,真是可惜,这块地实在是太滑了。”
  潮田渚笑了,冰蓝色的双眼眯了起来:“你觉得我会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哭吗?我们可以骑同一匹马,它还是可以跑得一样快。”
  赤羽业挑起半边嘴角:“我可以不哭。”然后他凑近潮田渚,提出条件,“吻我。”
  他们顺理成章地接触到了对方的嘴唇。潮田渚没有闭上眼睛,他觉得赤羽业的睫毛几乎要扫到他的脸上。他金红色的眼睛里宛若酝酿着冰封万年的熊熊烈火,待冰层破碎就能燃烧整个世界。或者如同将太阳封锁在双眸中,令潮田渚感到自己也在闪耀,像是钻石与火焰的缠绵。
  赤羽业的嘴里有一丝甜甜的清香,品尝起来像是草莓,或者其他的什么。木马不知道被丢在了哪里,潮田渚的手臂环上了赤羽业的脖颈,他也能感受到赤羽业的双臂在他的腰间。他们将对方无限制的拉近,似乎希望能够合而为一。
  他们唇齿交缠,无法遏制地索取。直到两个人都停下来换气,将嘴唇拉开了一个空间。他们吸入对方呼出的气息,突然就相视笑了起来。
  赤羽业将头埋到潮田渚瘦削的颈间,闷闷地发笑,喷出的气流让潮田渚颤栗起来。
  “这就是……潮田夫人绝对和我意见不符的了。”他说。
  潮田渚也把头向前探去,将下巴搁在赤羽业的肩膀上,形成了一个很亲密的拥抱姿势。赤羽业抱起来很暖和,潮田渚甚至有种要被灼伤的感觉。
  他们安静地拥抱着。但没一会赤羽业的唇就转移到接触到潮田渚的锁骨,顺着脖子向上吻到下颚,他们开始第二次接吻。
  这次比上次激烈。等到潮田渚反应过来,他们二人都已衣衫半褪。赤羽业耀眼的眸子就像是刺伤人眼睛的星海,潮田渚感觉仿佛心脏被点燃,世界即刻星火狂燎。
  是夜华灯初上,激情在人世的尽头倾翻掀起千层浪潮。烈火肆意滋长于冰霜凋零之中,焚烧即将汽化的心脏。
  赤羽业轻舔潮田渚跳动的脉搏之上脆弱的皮肤,依依不舍地划过胸口被啃舐出的血红。他狂热的欲望怂恿着他要吞噬对方的一切,在毁灭中重获永生。
  这必定不是他们第一次的相遇,他们定当在爱与恨中纠缠过宇宙无尽的轮转,于万物沦为尘埃之时相拥。他们与时间共生,与宿命同灭。
  他曾歌颂他在世界彼端渺远的存在,等待不可能的相遇;他曾助他逃出墨杜萨寒冷的监牢,向神明发出傲慢君王复仇的挑战;他曾为他褪去天使的翅翼,堕入万劫不复之渊;他曾为他消耗殆尽自己永存的生命,直至坟墓崩塌腐化;他曾手持魔杖与他并肩战斗,待他从烈火中身披破碎的长袍凯旋;他曾在七日的轮回中见证他死去;他曾在温泉关的边缘将他推下悬崖;他曾在暮色依稀的尼罗河畔向他告白。
  他们必定曾抵死拼杀跨越王朝,必定曾抵足缠绵且能不负此生。
  渺远的钟鸣在午夜悠然敲响,吻痕勾勒出夜色蛊惑的形状。氤氲的温柔中仿佛千沟万壑都将被抚平创伤。闪电撕开初升之阳,喘息在空气中微漾,秒表的轻微响动隐没在暴雨背后,流连的爱意计算曙光乍现时的激烈撞击。
  亘古的情话要晨曦见证它,从缱绻中诞生。
  
  VI
  破晓时潮田渚在记忆里醒来,而正等待死神到来的他已是强弩之末。死亡前的闪回似幻似真,虚幻到令他想要流泪,真实到似是只要他伸手就能碰触到赤羽业的面容。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的马还活着,身边传来动物粗重的喘息。但它不能走路了,迟早会在战场上死去——饿死或者冻死。
  潮田渚突然感到悲伤,为所有在战争里失去生命的无辜人,以及被当做武器的战马。无人可以为此做出选择,包括他自己。
  他快要失去意识了。有一个瞬间,他看见骑着木马的小小男孩从幻像中走向他,瞪大了金色的眼睛,冲过来想要扶他。
  “你怎么了?”他听见自己的幻觉问道,“你的马在哪里?”
  “我快要死了。”他在心里回答。“我弄丢了我的木马。”
  红发男孩冲他说:“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哭吗?我们可以骑同一匹马,它会跑得和从前一样快。”
  潮田渚觉得自己要哭了,但他露出一个彻彻底底的微笑,想要去抚摸红发男孩的面颊。可再一次眨眼,幻觉便消失了。
  于是世界在喧嚣起来的同时寂静了下来。
  
  VII
  “妈妈。”潮田渚打破了厨房中沉到几乎要凝固的死寂。
  潮田广海从报纸上抬起头,潮田渚看见报纸内侧的头条上写着“南北战争又起,南方蛮族再成手下败将”。
  “怎么了,渚?”潮田广海的脸色很难看。
  潮田渚攥紧了自己手中的叉子,已经被体温温热的钢铁硌着手掌发疼。
  他本想在晚餐时——母亲心情比较好的时候——向潮田广海坦白自己与赤羽业的关系,但现在看来时机似乎不是很合适。
  “没事,妈妈。”潮田渚说,为自己找了个理由。“我只是对于这次的战役有些好奇……老师说是南方民族挑起的,是吗?”
  潮田广海的神色一滞,她的嗓音干涩:“你是怎么认为的?”
  潮田渚皱了皱眉:“我觉得也许不一定吧……我认为南方民族,例如维克特一家,就是很好的人。”
  潮田广海的报纸拍在桌上发出很大的沙沙声,在冷清的厨房里突兀而响彻,吓了潮田渚一跳。她突然激动起来:“你这种想法太危险了,太危险了!知道吗?我的孩子?!”
  潮田渚条件反射想要道歉,然而母亲接着说了下去,她的语气仿佛蕴含着几个世纪的悲伤:“……但是你是对的,你是对的……北方人,北方人对南方的迫害够多了……”
  潮田广海又把头缩回了报纸后面,刀叉的碰撞声一并消失了。
  厨房复归寂静,潮田渚想着大概今天是不可能把赤羽业的事说完了。
  “渚啊……”一声叹息从报纸的掩盖下传出。
  潮田渚放下刚刚重新拿起的餐具,看着报纸后母亲的眼睛。
  “你未来一定要成为一位战士,为我们的民族战斗。”
  “我会的,妈妈。”潮田渚回答道。
  他低下头去对付自己的晚餐,钢叉复归冰凉,窗外的天渐渐黑了。
  
  VIII
  夜色沉凝至逐渐靠近地面,红色的晚霞似乎被驱逐到泥土之上,四面血色。越来越冷了,夜幕降临和失血过多都会让人感到寒冷。潮田渚猜测那颗子弹并没有伤及动脉,也没有穿透他的身体。因为他还活着,并且只有胸前的一处伤口一直在疼痛。
  说到疼痛——它一直没有停止,但正因为此,潮田渚适应了它,他甚至试着去享受这种痛楚,将它与记忆中的每一次伤痛作出对比。
  想起来了,有一次受伤,或者不那么具象化的伤口——和那比起来,枪伤就像是躺在羽毛上漂浮——冬天无比寒冷的晚上,父母在火光和枪声中死亡,信任的人纷纷背叛,跃入冰冷刺骨的水中逃生,黑暗和窒息。冷得使人麻痹的湖水灌入口腔,剥夺他呼吸的权力。被同样冰冷的手捞起——
  不,这次是暖的。
  浸没了血液的温暖依旧是温暖。
  潮田渚震惊地睁开眼睛。
  健壮的战马狂烈地嘶吼,载着红色头发的勇者杀出歇斯底里的人海。他的马蹄下踏破的是命运的国土,悖逆身后最后一缕残阳;火药的轰鸣成为他加冕圣光的礼炮,黑夜是他背后猎猎作响的衣袍。
  没有生命的木马似乎就那么从混沌中破开光阴飞奔而来,带着红发少年温柔的誓言践踏死神的脉搏。
  “你觉得我会让你一个人在这里死去吗?”
  “我们将共骑一匹马,它的速度还是会一样快。”
  赤羽业身着北方的战袍,从潮田渚的回忆中走来。
  
  IX
  寒冷,可怖的寒冷炸裂在十一月的天空中。潮田渚慌乱地想去寻回本应盖在自己身上的毯子,结果却是被人直接从床铺上揪了起来。他有些恼火,困倦远未散去,他努力看清来者是什么人。
  则刹那间睡意全无。
  ——穿着北方军服的士兵。
  潮田渚对这些人并不陌生,他们身上细致刻板的军服同赤羽将军身上那件十分相似——也许军衔有所不同——但其实最接近的,依然是多年前维克特家门口那一批士兵,甚至连神态和动作都如出一辙。
  潮田渚心中猛地就升腾起莫名的恐慌,心跳加快到他几乎不能承受的程度,他开始感到窒息,仿佛将要重新坠入昏迷。接着就是充血的四肢——他的大脑仍然什么都没想通,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想要逃离。动物的本能使他感到威胁,周围的士兵身上似乎都重叠着黑云。
  他像是草原中央被狮群包围却一无所知的羚羊,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猎食者的利爪下,恍惚那些目光就足以将他烧成灰烬。
  迟钝的羚羊在雌狮已经吼叫着扑出之后还能做什么?除了扯开四条腿飞奔以外——
  逃跑,逃跑,逃跑。
  他的身体里有一团将要威胁他自己生命的火种,发出危险来临前裂变的轰鸣。寒冷被踢开,他用全身力气挣脱开不知谁的抓着他肩膀的手,从床边一跃而起,冲向被踢开的房门,向楼梯口微弱的光芒狂奔。
  逃跑,逃跑,逃跑!
  他的速度快到难以置信,他接近凶狠地奔向房屋的出口,就好像那是炼狱中通向天堂唯一的生门。他不在乎身后短暂呆滞后的士兵追击与否,他甚至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尽其所能向着生存的方向奔跑,仅此而已。
  整个房屋的视觉昏暗而模糊,唯独剩下眼前的一条道路清晰无比,如同被千万盏灯照亮一般。
  逃跑,逃跑,逃跑——
  
  X
  潮田渚强忍疼痛,踢开身上的遗体后便感到天旋地转。军装沉重无比,他意识到那是因为上面浸透了血液。
  赤羽业将他扯上自己的马匹,身边的景物飞速略过。潮田渚突然有种美妙的错觉,像是一切的残酷都不复存在,他们只是在小镇的草坪上晃悠,等感到累了的时候就能吃到赤羽夫人的蓝莓馅饼。
  “业,你回来了。”潮田渚的声音轻得几乎是呢喃。
  赤羽业的语气轻快而温柔:“好久不见啊,渚。”
  潮田渚的手臂紧紧围住赤羽业的腰,乃至让他的伤口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也不愿再度松懈一丝一毫。
  “我们都将成为战士。”潮田渚能感觉到赤羽业的这句话说得很吃力。这是他们分别前的最后一句话。“一起远离战场。”
  
  XI
  待到逃出了家门,潮田渚才寻回迟到的理智。
  如此相似的场景,就像历史的重演。他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思考就可以明白某些隐蔽而又无比明显的真相——它一直在尽其所能给予你暗示,它希望能被你发现,它从未刻意隐藏自己。但是你就是不愿去相信。
  潮田家是南方的难民。
  这就像是为什么维克特一家只与潮田家交好,为什么南北两方的战争再次打响时潮田广海的表现会那么古怪,为什么她说着危险,却想让潮田渚为自己的民族而战斗。
  因为他们是南方人,享受着自己不应该有的安逸生活。
  潮田渚理解为什么他的父母从未和他提起过这一点,既然原先就是为了寻求和平和安详才千里迢迢来到北方,正常人都会选择避免一切的不安定因素。比如不谙世事的孩子。
  他能够体会他们的矛盾,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对民族的责任——这是促使他们做出这一切的理由。潮田渚心中无尽的悲伤和愤怒快要满溢出来,却无法怨恨——怨恨谁?所有人都无可厚非得那么合理,又不可理喻得如此可笑。
  南方和北方的人并没有什么区别,若是他善于与他人交往,性情甚至还没有赤羽业偏激暴躁,有相当不错的成绩……这就是问题所在,没有任何理由能让他们从归属地被放逐,除偏见之外。
  他们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死去?
  现在潮田渚离开了,然后呢?该怎么办?当他失去了可以被称之为家的地方,他还能去哪里?他的父母是不是还留在身后那座不再安全的房子里?赤羽将军不会容许南方难民的存在,他不会再敢于面对赤羽夫人得知真相后看他的眼神,那将是施舍给乞丐般的目光,不是吗?他是不是再也见不到赤羽业了?
  他短暂的前十七年生命都停留在这座小镇,除此之外他无路可走,而此刻甚至连身后的道路都被阻断。
  看见他人被迫害,他会不平会愤怒,但当自己即将撞上猎人的枪口,却只剩下无措和疲惫。
  羚羊拼了命地逃脱出包围,可它却发现面前没有任何一个安全的去处。因为它刚刚逃离了自己的避难所。它不知道该向哪里跑了。
  于是它停了下来。
  潮田渚面对昏暗依旧的房屋,等着士兵跑向他,按住他的肩膀使他跪下。他照做了,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接着他的父母也被押送了出来,像是即将接受死刑的囚犯,只不过他们什么都没做。只不过那些人不在乎。
  有人的房屋亮起了灯,他们探出头,又很快缩回去。潮田渚机械地转头,又被一枪托打回原处。他知道没有人会为他们说什么,因为他见过。今天他们就是维克特一家。
  赤羽家的房子没有亮灯,也许等到明天早上赤羽业才会知道他的挚友、他的爱人已经因为南方难民的身份丧生在枪口下。
  潮田渚想起来他今天的晚餐还是在赤羽家吃的,赤羽将军再次表达了他对南方人的嫌恶,战争的局面又严重了。他突然就希望这只是一场很真实的梦境,等他梦醒时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快醒过来,快醒过来。
  ——今晚八点他回家前赤羽业和他说:“我们都将成为战士,一起奔赴战场。”
  是的没错啊,业,你将成为战士。
  潮田渚神色呆滞,满眼冰凉。
  而我,而我们——已是战争的燃料。
  
  XII
  他们策马飞驰,向人群的反方向逃离,不知何时才能到达一个炮弹轰击不到的角落,或是战场的边缘。
  潮田渚疲惫不堪,凭借身前源源不断的温暖保持意识的存在。然而他不得不承认,他分不清那股暖流是自己的血还是赤羽业的体温。
  子弹从身边飞过,稍有不慎就会再次中弹,他却有种陷进泡沫般的安全感。
  他还剩多少时间?血液是否在凝固?还是越流越嚣张了?他不想自己在逃出生天后只剩下冰凉的躯壳,却也无所谓了。他的上一个心愿实现得如同幻想,而人类却总是贪得无厌。
  赤羽业在急促地喘息,他的心跳快得离谱。他们都丢弃了武器,因为他们只是想逃跑,当个懦夫,仅此而已。
  潮田渚听见他挤出来一句话:“你的木马我替你保存了。”
  嘴角上扬的弧度不会有人能看见,潮田渚闭上眼睛:“它已经碎掉了。”
  “啊,可以粘起来,虽然不太好看。”
  赤羽业短促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木马的存留已经没有意义了。潮田渚想。我们骑在战马上飞奔,回不去那座小镇了。
  
  XIII
  有位士兵拎着精致的木马头走了出来,然后打碎了它。潮田渚的心脏抽搐了一下,可他的神色无法发生改变。
  破碎的木片撞上地面,士兵手上留下一卷纸条,看起来是从木马头与棍子的接口处塞进去的。
  “南方本次战役的军事机密。”他语气生硬地说。
  士兵走到潮田渚的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这次潮田渚没有再尝试转头,他不想再挨一枪杆子了。
  他的父亲痛哼了一声。潮田渚想到,为什么这些人无比热衷于击打他人的腹部?
  抓着潮田渚肩膀的手指这次扣得很紧,紧得让他疼痛。他肯定逃不掉第二次了,那些士兵已经对他有了防备。但他不后悔自己的停留,因为无论如何结局是注定的。
  他们都会死,这是最终的结果……要是在那之前还有些折磨、严刑拷打、人体试验——潮田渚也已经知晓了。
  他知晓,并且恐惧着,他恐惧到欲图浑身颤抖,但是肌肉无法挪动分毫。
  士兵又说了一些什么,这次是对他的母亲说的。
  潮田渚的母亲开口了,但那并不是回答。
  她说:“渚,对不起。”
  然后潮田渚的眼角瞄到火光炸开,他想闭上眼睛,可还是被光线刺激地流下了泪。枪声划破苍穹,火药的爆炸从未这么震耳欲聋。
  又是一次闪光和另一次枪响,潮田渚的眼泪也继续流下。
  
  XIV
  铜色子弹擦过潮田渚的脸颊,火辣辣的疼痛沿着弹头透明的轨迹划开。又是血顺脸部线条下滑,有些痒。
  子弹直直冲着赤羽业左侧的肩膀飞去,潮田渚看清了它的方向,却没来得及提醒。
  新的闪光,新的伤口,血花绽放。
  赤羽业向前卧倒,第二颗子弹接踵而至。
  
  XV
  潮田渚如梦初醒。泪水不需要眨眼就决堤般下滑,士兵举着冒烟的枪口走到潮田渚面前。
  “嘿,你。”他说。“知道自己是南方的低劣人种吗?”
  潮田渚摇头。
  “知道你爸妈在做什么吗?”士兵语气粗鲁。
  潮田渚再次摇头,像是被上了发条,只能完成这一个动作。
  “跟我们走。”士兵又说。
  潮田渚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应该暂且示弱,赞成士兵的任何提议。或者尽量让赤羽家也扯进这件事,拖延时间。这将是最聪明的做法。
  但是他没有。他选择盯着那个士兵,一直盯着。
  然后他突然跳起,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右拳上——
  对着那个士兵的鼻梁揍了一拳。
  
  XVI
  世界如同慢镜头。
  另一颗子弹击中潮田渚座下的马,马匹痛苦地嚎叫起来,前蹄离地。
  马背上的二人相拥,他们在空中悬停的短暂时间就像是永恒。潮田渚把头埋进赤羽业的领子。
  这就是结束了。他微笑着想。
  
  XVII
  那天凌晨赤羽业是醒着的。
  他近乎疯狂地要冲出门去帮助潮田家,他的父亲迅速拉住了他。
  “放开我!”他挣扎,一抬手便狠狠击中了赤羽将军的下颚,后者呛了一口血,向地上吐出一颗被击落的牙齿。赤羽业在一霎时感到些许惊慌,不过这没持续多久,他更加奋力地挣脱。
  他从窗户中看见潮田渚的木马被拆成碎片,愤怒像岩浆般嘶嘶地灼烧——他们怎么敢?他想要将木马的碎片嵌入那士兵的皮肤,看他因为疼痛而发出罪有应得的号哭;他想夺过那些人手中的枪,让他们率先品尝死亡的余韵。
  在赤羽夫人阻止他之前,他确实会这么干。
  “业。”赤羽夫人的表情可谓是惊恐,“喔,我实在没有想到潮田家会是那么肮脏的南方人……他们表现的不像是……那么好的伪装!”
  “在这里抒发感情有用吗?让我过去。”赤羽业直戳了当的说。
  “业!他们是南方的民族……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来?”
  “诶,我以为你是认识他们的。”赤羽业语气讽刺,“用这种恶心的语气来诽谤你的邻居,真是好榜样啊,妈妈。”
  “让开。”他咬牙说。
  今晚赤羽夫人还与潮田渚一起进餐,只是几个小时过去,她就可以以一种全新的姿态来看待他——这简直是一种完美的嘲讽,她只在乎潮田渚是什么人种,而不是他是什么人。
  赤羽业不知道是谁下的定义,南方民族必定残酷暴戾,这是强行给他人戴上的标签。是不是为此就可以否认一个人的一切?你做什么都是没用的,你是怎么样的性格都不会被人看见,他们只看见你是什么。他们看不见你是谁。
  赤羽业推开他的母亲,在开门的前一秒听见背后子弹上膛的声音。他僵硬在了原地,难以置信的寒冷感蔓延全身。他转过头,看见了自己所猜到的。
  赤羽将军持枪指着他,神情冷漠。
  他深深盯着那双和他相似的金色眼睛,突然觉得自己曾经对父亲的尊敬是个足以成为马戏团头牌的笑话。
  赤羽业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拉开门,冲了出去。
  他看见潮田渚穿着纯色的睡衣跃入十一月冰冷的水中。
  
  XVIII
  潮田渚第二次撞上地面,这次的触觉已经麻木。
  他心情轻松,双臂紧紧搂着赤羽业,希望等到他们死去时也最好不要松开。
  “业,我那天晚上是跳湖逃走的。”潮田渚气息微弱,却总觉得自己想要发笑,“南方的军队把我捞上去了。我觉得他们是饥不择食了,要不然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赤羽业从胸腔内发出轻笑:“我猜到了。”
  “我还有一些事要跟你说……可能等到天堂吧。”潮田渚笑着说,蓝色的眼睛几乎发着光。
  ——业,你的存在如同世界毁灭前岩浆灼骨的张狂,你背离的一切都会是你眼中火焰的燃料。你本身不用做出这种选择,你可以在百万大军的后方坐享其成,当结束后接受世人的拥戴。
  假如我说我甘愿为此牺牲,那是谎言。我想要在你身边的那匹马上与你并肩,而不是将你推向孤独的顶峰。
  倘若战争将摧毁这一切,我们注定拥抱着死去,那我将仍怀有与多年前相同的企盼——
  希望每个夏日我们都在树下怀着最赤诚的心愿,骑着幼稚的木马。
  赤羽业发出一连串笑声,听起来总是像一种嘲讽:“渚,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其实我是无神论者。”
  “所以如果还有剩余的事,可以等生还后再说,不是吗?”
  
  XIX
  湖水漫过潮田渚的口鼻,冷得连窒息感都无法感触。
  他不知道哪边是岸,他只是向前游去,划水、蹬水,用不熟练的动作努力求生。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获得那么大的勇气做出刚才的事情,有三四枚子弹追着他游过的水面击打过来,然后湖面重又平静。他冻得手脚发痒,腿似乎抽筋了,要被疲惫和绝望击垮。
  他希望停止动作,任由湖水将他吞噬。他意欲沉入湖底,享受那种冰冷的抚慰。
  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神智却无比清醒,矛盾的痛苦感知令他崩溃。
  他眼前闪过儿时的光景。骑着木马的小男孩在草坪上奔跑,赤羽家温暖的房子里冬天的热巧克力,圣诞节时尘封的木马被拿出,赤羽业打架后帮他包扎,衣橱里的那个吻和那个夜晚……
  那个吻和那个夜晚。
  潮田渚大张着眼睛,冷水让双眼感到疼痛,可他放纵了下去。
  他渴望着放纵,放纵自己溺亡。
  在他已经想要放弃的生命重新强迫他接受它之前,他感觉自己已经死去。
  
  XX
  “也许我的失血量不足以让我死掉,但我很累了。”
  南方的蓝发少年叹息。
  赤羽业向上看去,轻松得仿佛躺在郊外的麦田里观望云卷云舒。
  他们用尽最后的力量去交换一个吻,潮田渚在那之前生生咽下了一口含着沙石和血腥的唾液。然后赤羽业从缠绵的嘴角泄露出安抚。
  “那么就睡吧。”
  
  XXI
  湖水夺走了潮田渚的呼吸。
  纯白的光在视觉的尽头闪耀,红发天使冲他伸出手。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拉扯他,向上。
  不……就让他沉沦下去吧。
  
  XXII
  来不及了。
  
  XXIII
  来不及了。
  
  XXIV
  明天的明天将有人批判这场荒唐的战争,将有人为无辜死去的人们的坟墓献上鲜花。
  但他们同时会说,这场历时长久的战争推动了历史发展,为人类的和平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童年时贯彻午夜的枪声给予你剧痛,也给你荣耀和重逢。
  假如你在战争中生还,你会是个英雄。假如你在战争中死去,漆黑的纪念碑将埋葬你的尸骨。除了密密麻麻镌刻的名字中的一个笔画,你什么都不会留下。
  所以既然如此,又何必哀悼呢?
  潮田渚会想起特洛伊的木马。藏着希腊士兵的战利品,掩埋着下一次爆发的和平。
  希腊的战士钻进滑稽的巨大木马中,是携带着即将灭敌的激动的吗?
  特洛伊人在庆典中被木马里的陷阱杀死,心情又会是如何?
  受害者并不是全然无辜的,应用什么来阻止这一切呢?
  他在半醒时见证世界顷刻崩塌,木马是他的罪证。
  
  XXV
  带有伤痕的手指将拼凑起的木马端正地摆放在书架上,似乎觉得不满意,又挪动了一下位置。
  阳光洒下,投影出尘埃在空气中飘飞,随着呼吸迷乱地旋转。
  小镇房屋的窗户里,能隐约看见拥吻的人影。
  
  XXVI
  红棕色的滑稽木马是潘多拉的木匣。
  召唤出灾难后,最深的角落里隐藏着世人所渴盼的希望。

桃那个美妙的摸脸!

小妖vague:

人人都爱洛基,锤哥很危险。

锤哥:我拿你们当朋友,你们却觊觎我弟弟?

(视频来源https://www.bilibili.com/video/av16681250/#page=4)

神兄弟本猫!

言成:

它终于动了!
在哥哥生气的边缘试……诶呀⁄(⁄⁄•⁄ω⁄•⁄⁄)⁄
第三次传终于成功了暴风哭泣

暗恋,暗恋呀。
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中立邪恶(๑•̀ㅂ•́)و✧这张图的转载实在太厉害了

海蛎子on ice:

绝对中立???(,,•́ . •̀,,) ​

奶油桑:

( ・᷄ὢ・᷅ ) 我为什么转载其实只是因为这是我见过的转载数最厉害的一张图了,真是厉害啊厉害

至于我算是哪一类?我知道但我不说

lilikou:

我大概算…混沌中立?

Jcat:

混沌邪恶😃

潋离:

emmmmmm……绝对中立?

云山缭乱:

秩序邪恶

行止一生:

我,中立邪恶……三年前的坑,现在还没填,三年间只写了一百字。下辈子再说吧,我安心画画去

花重鸣碎:

中立善良啊不用说的

叶折缙:

那个……各位大佬……我……

我有良人在长安:

emmm你们觉得我是哪个?【乖巧】

奶·挖坑不填·芙:

我……我是啥?
想问下,你们觉得我是?

沉默寡言周哈哈🔥:

秩序善良。

SUGAR-失踪人员:

告诉我!!我是哪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蘋果瑜:

秩序邪恶。……

蘋果餐:

混亂邪惡(。

一瓶假酸🍎:

我。。应该是绝对中立(?)所以今天依旧没发摸鱼- -(瘫

镜澪愔:

相信我!(我是混沌善良waaa꜆꜆٩̋(≖╻≖‧̣̥̇)۶ૈ)

庭院森森森几许:

秩序中立和混沌邪恶hhh

神烦鱼子君:

从秩序邪恶转成善良行列【真是神奇】

疯子and正常人:

我似乎,也是秩序邪恶哈哈哈哈哈哈【喂

七原罪__你充满了决心:

我觉得我是绝对中立。
就喜欢甜的好好的措不及防捅你一刀,就喜欢连载了十几章突然失忆开新坑,我凭本事开的坑捅的刀做的小甜饼,你们爱不爱我,爱我就吃下去,爱我就跳下去。
ヾ(๑╹ヮ╹๑)ノ"想吃小甜饼?好喔。
ヾ(๑╹ヮ╹๑)ノ"想吃甜肉肉?好喔。
٩(•̤̀ᵕ•̤́๑)ᵒᵏᵎᵎᵎᵎ

三月山茶:

我的情況很明顯是秩序邪惡x

我們是我們的。:

覺得好玩來湊熱鬧
除了善良那排我沒有,其他都有,依照文章定位各屬性皆有只是比例問題

目前狀態:用全世界的惡意來疼愛日向(

小六:

看上去好好玩儿~
我应该是混沌善良吧⁽⁽ଘ( ˊᵕˋ )ଓ⁾⁾

外城:

秩序中立+絕對中立……吧?
興致一來就會看到我那陣子拼命趕工,燃盡了就拖稿……(望天)
希望快點忙完三次元打事,不然都沒辦法寫苗日和電話……(難得有點幹勁了)

呓涵噗噗噗:

个人感觉秩序中立or混沌善良。。。
发刀是想过,但是太懒了不发了😂

莫哒晓哒白:

我是谁?我在哪,不知道啊....

我只知道刚入坑时我善良到爆炸,现在死不填坑死不搞事....

深海咸鱼:

 我:真·秩序善良【液

水源 凌:

我一定是秩序善良wwwww(被打

残雪柠:

     秩序善良➕中立邪恶(自己凭本事挖的坑为什么要填?)      
我是坏太太哈哈哈哈哈o3o      

浅岚April

混沌善良or秩序中立。yeah!

雨御Missing:

以前的我是秩序善良,未来的我……秩序邪恶还是中立邪恶……

南肆@轻舟粥:

混沌中立?……还是中立邪恶……?

沒卵用的梧桐:

我想我是混沌善良的(笑)

佰草君——沉迷背单词:

我大概是秩序邪恶和中立邪恶

dark bell:

我们的目标是!

秩序邪恶!


Lantheo:

我真的特别、特别、特别高兴看到这条po,今天本来就有点敏感,现在千言万语都在喉咙里哽住了。
女孩子拥有一个属于她们自己的超英真是太难了。在漫长的等待中,真正具有女性气质的,复杂且充满人性的,具有伟大高尚道德的女性超级英雄太少了。反之,令人遗憾地,我们见到了太多“冒充”女性的角色形象,抹掉脸孔便体现不出丝毫的特征和精神。
DCEU的WW角色及演员形象传达的概念其实是抽象的,它并不是要你貌美至极,不是要你练出Gal Gadot的肌肉和长腿,也不是要你立志做个拯救世界的人。这个形象是英雄、女神和女人的三位一体,它试图坚定地告诉你:生为女性没有任何不妥,并且是值得骄傲的;以女性的视角和目光看待世界没有任何不妥,坚信善美之事则终将得到回报;明日的你可以比昨日的你更为高贵,年幼的女孩不该被强加束缚,年轻的女性应勇敢面对世界,力所能及,无远弗届。
“有个女孩从小梦想着成为英雄,她首先成为了自己的英雄,并终将成为所有人的英雄。”
我想由衷感谢这一切。